路·榕树·穿云峰

□李廷赋

一条小路从山腰的榕树下弯曲着向山下延伸，山下是磨米的水磨，千百年在小路旁唱着劳累的歌。那一年，小镇有了第一辆自行车，像黄牛打架让人闻风而来。人们坐在车上颠过一段快乐的日子。有人骑着车摇头晃脑，丢开车把哼着山歌过山腰，神气十足。没想到在拐弯处，车子直溜溜走下山路走过光光的山坡，人带车子滚过吱呀呀的水磨屋顶。“嘭！”的一声，吓得守磨人拿条捅米棍跑出来……

后来水磨屋边迁进个小厂，昔日古老单调的歌，让隆隆的机器声代替。烂布、烂麻、烂秆头进去后，白白的出来……那是白纸。不久，水磨屋变成了楼房，小厂变成了大厂。前段时间，榕树上挂一条大标语，祝贺纸厂成为省先进企业。报纸也印上小镇的名字，有纸厂楼房的照片。路，已由山外通到小镇通到纸厂——不再是颠车的小路。人们从此告别了水磨屋。

小镇太小了，我闭上眼睛也能走过一圈。每天，只有那干巴巴的老头扛一团软软、粘粘的东西走来走去。“糖—胶—”声音不大，却清脆、悠扬，诱得孩子像狗跟羊形影不离。孩子口中有一首烂熟的歌：“糖胶番豆米，瘾了细佬仔，无钱买，咬大臂，妈妈哭，爸爸打到死！”他从穿开裆裤到干巴巴落掉半边牙，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，只有歌不变。每逢三六九街日，鸡毛蒜皮塞满小巷塞到树荫外，猪叫、鸡叫、人叫、猫叫，乒乒乓乓，扯衣拉手……犁田的、宰猪的、叫卖的……都相继亮相，古老的糖胶声和歌谣才不会寂寞。

不知这有没有风味，小镇，平凡得我不好意思下笔。它在粤桂两省交界处，一条不算小的河横穿东西，人们说它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。那几条旧战壕，曾挖掘伏波将军留下的铜鼓。当年的滚滚烽烟，当年的金戈铁马，似乎都可以在眼前出现。可是，从猿到人的历史，从猴群打架到现在的立体战争，还有多少地方没有痕迹呢？残破不堪的战壕，完好无损的铜鼓，都用不着骄傲自豪。这里肯定有过打野鸡连毛带血吃的时代，不然怎么还有胸口长黑毛的人呢？怎么还用犁耙锄头这些原始工具呢？也肯定有过刀光剑影的战争，不然，怎么会有那战壕那铜鼓呢？

乱石中间是山涧，洞里破烂刺人的是山贼留下的盆盆罐罐。血块已经变色、鸡毛狗毛早已模糊。一百年前，这里有人被绑架，有人被抢劫，有人惶然而逃，也有人偷袭贼窝。那是一段悲壮的历史，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。可惜小镇的沧桑不配进去那沾满灰尘的史册。

这是丘陵山地，不平凡的是山。如果你是远方来客，请到山上去，到照镜石前，照照你风尘仆仆的面容。照镜石在山腰，南面平滑光洁，阳光月光照来都会生辉。照镜石边，还有一把只有两齿的石梳子。触景生情，你会感叹：镜梳犹存，美人何在？

这是湛江最高峰，山顶还有两个峰，它名叫双峰嶂。站在峰上远望，烟波浩渺，偶有山峰耸出云外。如果有耐心，等到杂音俱绝，会有仙乐袅袅送来，翩然的舞姿也从云中飘出。当地人大都欣赏过，可惜游客往往受不了那等待的寂寞。为什么这样呢？榕树荫下那个戴老花眼镜、白须扁嘴的老先生能给你满意的答案。双峰，好一个睡美人的形象！望不尽的林木，就是她柔柔的肌肤。一本关于风土人情的书把这山写了进去。若算不上正史，也当在野史之列。小镇史载以此为先河。

记不得地球转到哪一天，山上立一块块界桩，划出一片山，要让那狐鸣鬼叫的地方变成银矿，从地下挖出银来！路已开进来了。今天的山乡有史册记载，并且是新的，不沾灰尘的。

徘徊、沉思，我写下这个充满魅力的小镇。

（写于1991年）

[ 李廷赋，职业媒体人，当代作家、文化学者，跨领域阅读写作，著有文集《南方水墨画》等多部 ]